一座山,以万千褶皱深藏基因密码
在我国西南横断山区的最西部,一座山脉由北向南绵延600余千米,连接起了青藏高原和中南半岛,这就是高黎贡山。她以600多千米的身姿,跨越北纬24°—28°五个纬度,连接着东喜马拉雅地区、中国西南山地、印缅地区三个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是中国乃至世界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之一,被誉为“世界物种基因库”,保存着中国最完整的植被垂直带谱,深藏着世界动植物起源与分化的重要密码。
就是这座山,在约6500万年前的造山运动中,把欧亚板块与印度板块紧紧“缝合”,让来自不同演化背景的物种在同一山系“会师”,串联起古北界和东洋界两大世界陆栖动物区,汇聚了马来西亚植物区、印度-喜马拉雅植物区两个地球植物区系,造就了动植物区系成分高度交融的生物多样性奇观。
就是这座山,以210米至5128米的巨大海拔垂直高差,把众多气候谱系浓缩在一起,从河谷到山巅依次出现热带、亚热带、温带、亚寒带、寒带,形成了相当于从我国海南岛到大小兴安岭数千公里的15个植被亚型,“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成为高黎贡山享誉国内外的独特名片。
就是这座山,集地质条件与气候资源之大成,让数以万计的动植物得以在此繁衍生息,来自不同区系的动物和植物都能找到自己的生态位。截至目前,该地区已记载到的植物物种近7000种、动物物种达3100种以上,且不断有新种或新记录被发现。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有400多种动植物是高黎贡山的特有种。
为了保护好高黎贡山,云南省在1983年4月设立了高黎贡山省级自然保护区;1986年7月,经国务院批准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00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接纳为“世界生物圈保护区”,成为中国的1/36。
一群人,以铿锵步履守护漫山葱茏
高黎贡山保护区南段的保山片区,管护面积为8.16万公顷(122.4万亩),保护区涉及周边2个区(市)的7个乡镇、109个村,周边人口有32万人。
为了守护好保山片区,让祖国西南生态安全屏障更加稳固可靠,保山市委、市政府组建了专门的管护机构,40多年来历经保护处到管理局再到管护局的不断发展壮大,形成了今天市局、分局、管护站三级垂直管理的体制,由118名事业职工、263名护林员、100名扑火队员等三方面人员组成专业化管护队伍,具体再分配到1个市管护局、2个分局、11个管护站、333个管理网格。
高黎贡山山高坡陡、谷深水急,保护区管理人员每年都要多次往返72个哨卡、120条总长约1000千米的野外巡护线路,扎实开展资源管护、科研监测、宣传教育、社区发展、生态旅游等工作。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融入高黎贡的四季轮回,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工作中织好织密管护工作网络,发生了许多动人的故事。
守护大树杜鹃染红春日山岭
春天,是万物复苏、群山绚烂的美好时节,高黎贡山也追着春的脚步点亮自己的色彩。
在离中缅边境线不远的大塘站管护区域,耸立着一片野生大树杜鹃群落,其中的一株高约30米,相当于10层楼,树龄超过600年,被植物学界公认为“大树杜鹃王”。大树杜鹃是一种树大、叶大、花大的乔木型树种,盛花期所开出的花朵有排球那么大,随风摇曳、美不胜收。但是它的种子非常小,只有芝麻粒的五分之一左右,成熟后很难掉落到地面生根发芽,即使发芽了也生长缓慢,所以,在野外的种群数量非常少,只零星分布在高黎贡山地区,被列入极小种群野生植物进行拯救保护。
为了让这群杜鹃花王者永远地生活在高黎贡山,保护区联合科研团队认真开展专题研究,努力破解采种、育苗、促繁、生长等各环节难题,采取回归种植、迁地保护等多种方式,让健康种苗不断地回到它的原生地或与原生境相似的区域。如今,已实现2700株以上的大树杜鹃在高黎贡山保山片区茁壮成长,还有3万多株正在育苗;未来,将会有更多的大树杜鹃盛开在人们容易到达的区域,让热爱自然的人可以近距离一睹它的芳容。
守护白眉长臂猿唤醒夏日密林
夏天,绿意愈发浓茂,成了高黎贡白眉长臂猿最为活跃的季节,“呼哦—呼哦—”的音符声贯山谷。
2005年5月16日上午,一团黑影在赧亢管护站辖区的树梢间闪动,在此蹲守多天的保护区专家李家鸿激动地按下相机快门。拍到了!终于拍到了!查看相机照片时,李家鸿惊喜地发现:树梢间的黑影现出真容,可以断定是长臂猿,而不是群众口中的“黑猴”。这是20年前保护区第一次拍到它,也是它第一次留下清晰影像记录,证明了高黎贡山野外生存着长臂猿,更加证明了当地政府在此区域开启“生物走廊带”保护模式是正确的抉择。
通过对这群长臂猿的长期深入监测,保护区科研人员经过分析后大胆推测:这应该不是原来认为的东白眉长臂猿,或许是个新的物种。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从2006年起,各级政府、林业部门、科研单位抽派专业力量,一头扎进雾气弥漫的高黎贡山,开启了从未间断的研究进程。2017年1月12日,原云南省林业厅、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中山大学在昆明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对外发布了针对高黎贡山的一种长臂猿的最新研究成果。新发现的长臂猿有了专属它的名字——高黎贡白眉长臂猿(天行长臂猿),它是唯一由中国科学家命名的长臂猿,是世界上第20种长臂猿,是我国的第7种长臂猿。
随着调查研究进程的不断深入,科研团队逐步摸清了高黎贡白眉长臂猿在我国的分布情况,它们仅分布在高黎贡山保护区保山片区,以及腾冲市和德宏州盈江县的3个乡(镇),总数不足200只,在高黎贡山保护区内生活着14个家庭群加5只独猿共50只,它们正健健康康地生活在密林深处。
多年来,为了确保高黎贡白眉长臂猿在保护区内健康有序繁衍生息,保护区采用“定猿、定群、定人、定时”的方式给予最高级别的保护,每个月固定对各个种群的长臂猿生活情况开展为期五天的跟踪监测,及时发现和处理异常情况,尽量减少周边人类活动和其他动物对长臂猿家庭生活的干扰。同时,采取补种食物树、确保通行树冠层完整连接等措施,努力改善长臂猿的生境状况,让越来越多的高黎贡白眉长臂猿在每个清晨都高兴地站在树顶唤醒沉睡的森林。
守护植被垂直带谱调色秋日峰峦
秋天,最该停下脚步的时刻,大抵是撞见层林尽染的那一瞬间,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从高黎贡的山巅浇向河谷。
作为森林和野生动物类型自然保护区,完整的植被垂直带谱是高黎贡最为独特的优势,要想守护好这片森林,就必须加强资源巡护和监测,这个任务主要由保护区的林草工程师和263名护林员完成。随着秋天的到来,保山市的雨季进入尾声,正是开展深度巡护的好时机。管护局和每一个管护站会按照年初制定的巡护计划,召集护林员和相关方面人员,背上装满工具、食物、睡袋的重重行囊,蹚过溪流,越过深涧,翻山入林。去看看32个植被植物监测样地、19条动物监测样线今年发生了哪些变化,去巡巡威胁珍稀濒危动植物生存的风险隐患是否存在,去找找山林、草甸、水洼、沟谷有了什么新的改变,拾起动物粪便标本,装好捡到的植物种子,取出红外相机的内存卡。就这样,一扎进密林就要待三至五天,把铿锵的脚步印在每一片林、每一道梁,与蚂蝗做伴,和山川相拥。就是这支忠实可靠的护林队伍,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累了睡石洞,用自己的双腿每年不断丈量着高差2000米以上的植被垂直带,勾勒出山脊的美丽曲线。他们当中,有发现多种两栖爬行动物新种的杨申品(2026年3月被省委、省政府表彰为“云南省生态文明先进个人”),有协助完成多个鼯鼠新种发表的彭大周,有听音就可辨别200种以上鸟类的刘占海,有爱好自然摄影的余跃江,还有老段、老杨、小张……有的是新加入,有的已是林二代、林三代。这群高黎贡的“神行太保”,踏实守护着资源安全,托举保护区工作不断实现新的飞跃。
守护五彩飞羽畅享冬日暖阳
冬天,当玄武湖畔雪花轻轻飘落的时候,高黎贡的鸟儿循着暖意从山脊垂直迁徙到河谷地带,“闯进”爱鸟者的镜头。
从低海拔的热带季雨林到高海拔的寒温性针叶林,高黎贡山为鸟类提供了多样的栖息环境,是我国鸟类分布较为集中的区域,已知分布有鸟类20目92科796种,占云南省鸟类总数945种的84.2%,占我国鸟类总数1505种的52.9%。根据2021年发布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被列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的有白尾梢虹雉、黑颈长尾雉、黑鹳、黄胸鹀等29种;被列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的有血雉、白鹇、白腹锦鸡、红腹角雉、大黄冠啄木鸟、眼纹噪鹛、红尾噪鹛、红嘴相思鸟、大仙鹟等155种。国家一、二级保护鸟类共计184种,占高黎贡山鸟类总数的23.1%。高黎贡山鸟类的体型、颜色、鸣声以及生态习性千差万别,丰富的鸟类资源让世人惊叹,是我国最适宜开展观鸟生态旅游的地区。
坐落在高黎贡山东麓的百花岭村,是鸟类垂直迁徙的重要通道和交汇点,自1995年12月由保护区和林业专家倡导成立“高黎贡山农民生物多样性保护协会”以来,爱鸟护鸟已成为村民的广泛共识和日常习惯。随着20多年来我国观鸟摄影的蓬勃发展,许多摄影爱好者把眼光聚集到了这个鸟类记录超过450种的小山村,百花岭村也逐渐被誉为“中国的五星级观鸟胜地”,每年会有成千上万的观鸟爱好者到这里来观鸟拍鸟,定格五彩飞羽的精彩瞬间。观鸟产业的发展,也为百花岭这个小山村带来了可喜变化,除了鸟塘观鸟门票带来的收益外,周边的民宿客栈、餐饮娱乐、自然研学等乡村旅游活动得到大力带动,当地出产的咖啡、芒果、柑橘等特色商品也走入全国各地的旅客家中。这些产业每年为当地村民带来了近千万元的收入,极大地改善了他们的生活条件,更加增强了保护生态的社会共识。为了保证观鸟经济健康规范发展,当地还进一步成立了“高黎贡山科学爱鸟护鸟协会”,统一服务标准,约束观鸟行为,避免恶性竞争。
五彩飞羽在百花岭村畅享冬日暖阳、迎来八方宾客,既给我们保护区倡导的“社区共管模式”“影像保护模式”提供了有效例证,也成了保护区生态体验带动周边社区发展的典范,更是绿水青山转化为金山银山的最生动实践。2026年5月,《云南保山百花岭观鸟产业引领社区走上共管和谐致富路》,作为云南省唯一案例,入选国家林草局发布的《特色生态旅游地典型案例(第一批)》,是全国20个典型案例之一。
一座山,一群人,故事有很多,精彩很难复述,唯有身处其中!